二樓的窗子對面正是一整排的木棉花,伴隨一代人的青春歲月。

公館的木棉花  (圖片來源冬烘居)

少年悠悠道著八零年代最後幾件自己恰巧趕上或未能見識的盛事然而用power point做簡報敘述往事卻像極一個觀察者。

並非有意劃清界線但當少年發覺置身事外的口氣傷害到對方的自尊時,男人已下定決心,說什麼都要馬上走人以示立場,他放下那杯差強人意的曼特寧,清了清嗓子『你變的太多。』隨即要大步走去。

 

其實,男人很想乘著這股氣勢這麼把咖啡淋在少年身上,但終究沒有那個勇氣。

『你還是這麼衝動』少年鬱鬱的說,卻沒有留人的意思。

『為何你,還是那麼年輕。』男人回敬,沒有回頭,卻用餘光瞥見少年選擇性的掛上耳機,他微微一顫,一顆心沉了下去

 

在一般人的邏輯裡,男人的鬱悶不是沒有道理這傢伙足足消失了要二十年,然後一見面就和自己裝屄,任誰都沈不住氣。

 

箇中滋味只有他能明白,基於革命情感,男人無法茍同這個曾經同一陣線的戰友竟背叛了他,和他們的時代。

即便過去『二十年被稱作一個世代』的邏輯已經不再適用,可時代的共同記憶依舊存在五年級生永遠忘不了擠到同學家去看的『雲洲大儒俠』如同瓊瑤電影裡的林青霞是少男少女憧憬的曾經。

 

意料之外,男人並沒有走遠,就在騎樓下點了根菸,他本來想把這個動作留到附近的挪威森林,但終究是曇花一現的勇氣。

 

諷刺的是他一向不是重義氣的人,在他心底每個名字後頭都有附有一串值得被出賣的數字,即便有時是七位數或以上,但也有可能只為了一包曾經不抽的菸~他認為這已是不錯的操守。

  

最後一根菸的煙灰落在鞋子上時,他猶如自午夜夢迴中驚醒般虎軀一震,抽菸總會讓時間過得飛快,下意識的看了看手錶,這次卻沒有。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人渣學長離開後的一個禮拜後,他正好抽完那傢伙留在宿舍的三包紅噹,然後學著在煙癮發作時撿冷掉的菸屁股來抽。

 登喜路

那天夜裡他第一次明白人渣學長為什麼總是堅持在靴子裡塞幾根防潮,翻箱倒櫃的結果,只在床底下發現一瓶剩下一半的古龍水,學著那熟練的樣子,在脖子上了幾滴。

 

他突然感到胃部一陣痙癵,最後卻只能乾嘔,對自己的影子,吐了口唾沫。


1978年年底,台灣醞釀著一股反動情緒,並隨著「台美斷交」大勢砥定,有人不惜辭去公職、變賣土地要移民到中南美。國內則在此時形成極為兩極的分流-在不安與恐懼中被無限上綱的「愛國情操」以及在其反思下,期待改變時代的一群。

 

台北,最冷的一夜。年輕的生命們懷著滿腔熱血參與著名的「克里斯多福之役[1]」隨著教官整齊步伐帶領,人群中,那個曾經被稱作sky的年輕人在幾年後開始了他的幹校生涯。

 克里斯多福  (克里斯多福 沃倫於2011年3月19日病逝家中,死於膀胱癌)

然而他始終忘不了那一夜,那個人說道「即使應映形式必要的蛋洗大使館,政府的態度還是過分軟弱。」然後大膽的將公發的兩枚「砲彈」暗槓下來當宵夜。

 

在,那人竟然和他一起住在幾張榻榻米大小的宿舍裡「艾斯,你的直屬學長,通稱人渣。」半個臉埋在「那個雜誌」裡,半臥著揮了揮手,甚至懶得起身。

 

「楊思凱,別人都叫我sky」他捏著鼻子,想在這個有霉味的房間找塊地方安頓行李。

 

「地方很小,當自己家沒關係。」但還是沒挪動身子。

 

差不多這個時候,舍監走進來作每個禮拜一例行的檢查,然後依照慣例查扣一些私人物品。

Sky被迫打開行李,被搜出以前在美軍基地和美國大兵換來的幾本「美國隊長」漫畫,有點捨不得。

美國隊長,劇情接續史坦李的經典設定二戰末期,拆除一枚射向美國本土的導彈落入北極冰海長眠,三十年後醒來,美國隊長面對的是人事全非的家園昔日戰友一一凋零、前女友嫁做人婦…”和其他意氣風發的超級英雄相比多了一種英雄末暮的滄桑。

 

『我的。』艾斯學長不知道什麼時候把漫畫抽走,蓋在泡麵碗上。

對方正要發難,卻若無其事的遞上手中那本閣樓算是擺平。

Penthouse1984  

『那什麼?』他當時很懷疑,那本就那麼有用?

『色情雜誌。』說著又從夾層抽出一本,把臉埋了進去。

於是等泡麵的幾分鐘裡,再沒人說上一句話。

captain America,影射水門案[2]那段,夠你被處分的了。』打開泡麵,封面濕了一大片。

『都糊了』指的當然不只是書頁。

『總比,被沒收來的好。』

『不然泡麵加蛋,算學長請客。』艾喔不,是人渣學長,態度隨便的把碗推到他面前。



[1]19781227卡特政府派出副國務卿克里斯多福抵台,欲為斷交後台美關係重新進行談判,在松山軍用機場即遭遇授意各級教官動員的熱血青年朝其座車投擲雞蛋、玻璃瓶等,標準配備為公發的雞蛋兩枚。

[2] 1972年美國大選,為取得民主黨內部競選策略,617日,尼克森競選班底首席安全問題顧問詹姆斯·麥科德等五人闖入位於華盛頓水門大廈的民主黨委員會辦公室,在安裝竊聽器並偷拍有關文件時,當場人贓俱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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